文/于新豪
这伊犁,这天山向西舒展臂弯深情环抱的河谷,真真是天公一幅未干透的、淋漓着绿意的长卷。那拉提的草原,是神仙遗落人间的绿毯子么?那样丰厚,那样绵软,绿得那般毫无顾忌,从脚下一直铺展到天边,与那皑皑的雪峰温柔地接着吻。星星点点的野花,是绣在这毯子上的碎宝石,红的、紫的、黄的,在风里微微地颤,像含羞的眸子,眨着无声的欢喜。赛里木湖呢,它可真静,静得像一个做了千年的、蓝汪汪的梦。那水是冷的,是清的,是沁人心脾的,仿佛将天上所有的云影与光阴都沉淀在底里了,只留下一片沉静的、至高无上的蓝,教人看了,心里什么尘虑都涤荡了去。至于霍城那一片片薰衣草,更是紫霞一般落到了人间,那香气是成阵的,醇厚的,却不逼人,只柔柔地将你包裹,让你恍惚间也成了这紫色梦境里的一缕游丝。
然而伊犁的魂魄,一半在山水,另一半,却在那缭绕不散的、滚烫的人间烟火里。
最难忘的,是墩麻扎镇那一隅“艾米手抓肉”的香。店是寻常的,甚至有些不起眼,可那香气,却是有形的,像一只无形而温厚的手,将你轻轻地牵引进去。那是一种何等纯粹的肉的鲜香啊!它不带一丝油腻的浊气,而是清冽冽、热蓬蓬的,仿佛将草原的日光、雪水的清甜与牧草的芬芳,都一同炖煮在里头了。朋友是识途的老马,领着我们三人,先要了一公斤。那肉,盛在朴拙的大盘里,带着骨头,肥瘦相间,颤巍巍的,闪着诱人的油光。也顾不得什么斯文了,用手抓起一块送入口中。牙齿轻轻一合,那肉便如酥了一般,在舌上化开,一股丰腴而醇厚的汁液立刻充盈了口腔。那香气是霸道的,又是温存的,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,让人吃得摇头晃脑,只觉得人生至味,莫过于此。一公斤转眼便见了底,意犹未尽,面面相觑,只好笑着又追加一斤。末了算来,竟是人手一斤方才餍足。这般豪迈的吃法,这般纯粹的肉香,在内地的杯盏交错间,是万万不敢想的。
若说手抓肉是草原的豪迈诗篇,那六星街旁乌孙奶茶馆里的吃食,便是一曲悠长的牧歌了。小小的馆子,充满了奶与茶混合的、暖烘烘的气息。朋友为我点了一碗奶茶,一碗马肉那仁。那奶茶是咸的,盛在厚实的陶碗里,茶香醇厚,奶味浓郁,入口顺滑,带着一股哈萨克人家特有的、朴拙而真诚的暖意。捧起碗,一口一口地饮,那暖流便从掌心直达心底,熨帖着旅人所有的疲惫。
待到那“马肉那仁”端上来,更是让我这异乡人开了眼界。宽而薄的面片,铺在盘底,上头是暗红色的、切成薄片的熏马肉,旁边还散着软软的洋葱丝。将那肉与面拌开了,马肉带着一种独特的、深沉的熏香,韧而耐嚼,越嚼那股子原始的、野性的香气便愈发浓郁;面片则吸饱了肉的精华,滑溜而筋道。第一口下去,那复杂而强烈的风味,直冲顶门,真真是“香懵了”。仿佛一瞬间,哈萨克牧民转场时那风餐露宿的豪情,那马背上的呼啸,都随着这滋味,一同咽到了肚子里。
这伊犁,便是这样了。它的美,是铺天盖地的,毫不吝啬的,无论是那拉提无边的绿,赛里木湖澈底的蓝,还是那一盘手抓肉、一碗奶茶所给予人的、从舌尖到心灵的妥帖与慰藉。它不像别处的风景,只可远观;它是活生生的,是要你用脚步去丈量,用呼吸去感受,更要你放开怀抱,用最原始的胃口去拥抱的。人离开了,魂却仿佛有一半,还留在那雪山脚下,伴着那袅袅的肉香与茶烟,再也舍不得回来了。
作者简介:于新豪,笔名写手老鱼,河南周口人。
